不老柳

原id:无情有思,🌟的cp瞎嗑。

[勋兴]长沙旧事(下)

上篇走这里

大火燃起的那个凌晨,吴世勋正在四处奔走,天真地期盼着上面制定的焚烧长沙城的计划能在自己的游说之下被取消。

等他回过神来,长沙城已布满火光,一阵又一阵的浓烟已经纠缠着弥漫到了这座古城的大街小巷。随处都能听见百姓的尖叫、哭喊,所谓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吴世勋跳上车,毫不犹豫地坐上了驾驶座,一旁的副官吓了一跳,不敢犹豫,赶忙跟着上了车。一路上觑着吴世勋沉得吓人的脸色,挣扎了许久才问道:”长官我们这是去哪?”

“梨园。”

恐惧中慌乱逃跑的百姓基本上已经将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再怎么按喇叭,吴世勋他们的车也是寸步难行。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吴世勋直接弃车冲进了人群里,副官也跟着在人群中逆行。

吴世勋被不断涌上来的人群撞得几乎站立不稳,只不管不顾地拨开人群往记忆中梨园的方向跑。他猜火势一起,就算张艺兴晚上本来待在张家的宅子里,也肯定会赶去梨园,因为那些小徒弟全部住在梨园里,张艺兴绝不会将他们弃之不顾。

“您能不能救救我师父,他还在里面…”

“没时间没时间。”

“求求您了……”

吴世勋赶到的时候,正看到几个小徒弟围着一个大汉跪了一圈,一听清楚他们说的话,吴世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直接拽起一个小徒弟,声音已经抖得不像样子:”张艺兴还在里面?”

几个孩子一看到他,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孩子哭着说张艺兴为了救一个不小心被落在火场的小徒弟冲了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吴世勋浑身一颤,差点就准备直接冲进火场,幸好被副官拦了下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水往两人身上泼了一层,然后一起进了已经沦陷在火海中的梨园。

“张艺兴!”

“张先生!”

浓重的黑色烟雾几乎将视线完全阻碍,吴世勋大声喊着张艺兴的名字,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心也跟着一点点凉下来。

吴世勋无法想象那个风华绝代的人就这样葬身在大火中,呼啸而来的恐惧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一声又一声地呼喊着张艺兴,搬开已经被烧塌了柱子,直往梨园深处冲。

后来,他们终于在东面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呼救声。张艺兴和那个孩子被烧倒了的巨大廊柱完全挡住了出路,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力气根本搬不开那根沉重的柱子,只能被迫留在原地。

吴世勋和副官齐心协力挪开柱子,一人背起张艺兴,一人抱起孩子,急忙撤离火场。张艺兴已经陷入昏迷,呼吸打在吴世勋脖颈间,被烈火掀起的热浪一冲,微弱得像是不存在一般。

在小孩子断断续续地哭诉中,吴世勋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这孩子睡得沉,火起的时候其他孩子急急忙忙地往外跑,也没注意到少了一个,赶到梨园外的张艺兴一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立刻就冲进了火场,张艺兴为了救他,先是被倒下来的柜子砸了一下,又被突然倒下的廊柱挡住了出路,若不是吴世勋他们及时赶到,只怕是……

回去的路上变成了副官开车,吴世勋抱着张艺兴坐在副驾驶,后面一群小娃娃排罐头似的坐在一起。沿途都是还在燃烧着的房子,这些孩子猛然遭此大变,都被吓得连话都不敢说,只呆呆地看着这些自己曾经熟悉的街巷被烧成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长官,现在我们去哪?”

“去码头。”吴世勋小心翼翼避过张艺兴背上的伤口将他圈在怀里,轻轻地将他脸上的污迹擦干净,目光里满是眷恋,”你送他们去湘潭,我留下,等过些日子长沙这边情况稳定下来了,你再问他们愿不愿意回来。”

“现在城里这个情况……长官不如也一起去湘潭。”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留下来。”吴世勋道,”这座城里的百姓……是我们对不住他们。”

副官自然知道吴世勋口中的”我们”指的是什么,也不由跟着沉默下来。

“咳……”张艺兴突然轻轻咳了一声,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刚刚醒来,张艺兴整个人还是懵的,眼睛甫一聚焦,便对上了吴世勋深邃的眼神。

“吴……唔……”

吴世勋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唇,将他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小娃娃们被这一幕惊得眼睛都忘了眨,副官虽然早就隐约知道吴世勋对张艺兴的心思,但没想到吴世勋会这么直接,握着方向盘手一抖,险些直接撞上路边摇摇欲坠的水果摊。

张艺兴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停止运转了一般,他睁大眼睛看着吴世勋近在毫厘的脸,半晌之后,又闭上了眼睛,任由吴世勋越吻越深。

待到了码头,吴世勋放开张艺兴,一把拉开车门抱着他跃下了车。

“你跟着陈副官去湘潭,他会给你们安排好住处。”吴世勋一瞬不瞬地看着张艺兴,好像生怕存过一眼一般,”我……”

“我会回来。”张艺兴也看着吴世勋,”谢谢你。”

吴世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又或是因为火光的映衬,张艺兴的脸似乎是红了。

在这一天里,吴世勋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失望与绝望,内疚与自责,也经历了令他永生难忘的喜悦与满足。

后者,不过是因为张艺兴的一句话而已。

那场大火在后世被称作”文夕大火”,长沙古城几乎被毁于一旦,几万人的性命都葬送在这纯粹的”人祸”里。据说大火过后,米灰久久地飘荡在长沙城的上空,纷纷扬扬的,像是雪花一样。

 

夜色已深,吴世勋赖着在张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张艺兴起了个早,说是要去码头送送父亲还有几个婶娘。

吴世勋听到”婶娘”两个字不禁皱了皱眉头,昨日那两个满嘴污言秽语的妇人给他留下了极为恶劣的印象,看着张艺兴还为她们打算,忍不住替他感到不值。

张艺兴注意到了吴世勋表情的变化:”瑞叔把昨儿的事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很奇怪,明明她们那样说我,我还替她们安排出路?”

吴世勋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流露出不解,张艺兴笑了一下,道:”我只是想,在这样的乱世,多少人家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如无根之萍,而我还有亲人,已是许多人求不来的幸运了。”

“更何况我确实辜负了爷爷的期望,我对不起他。”

吴世勋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张艺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算了,大早上的,不说这些话。”

“我待会去完码头,顺便去伤兵医院那边报个到。”张艺兴拿起外套,”我和医院那边联系好了,明天就开始过去帮忙。”

“医院?!”吴世勋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联系好的?”

“早就说好了。”张艺兴冲他眨眨眼睛,”我家早些年就是靠药材发的家,爷爷看我有天赋,一心想把我培养成医者,可我那时候志不在此,平白给了他老人家许多气受。”

“现在想想,在这个世道,或许从医要有用的多。”

送走了家人之后,张艺兴几乎像是在伤兵医院安了家一样,整日整日地在医院里帮忙。他以前跟着祖父学过医,虽然时间不久,但他天赋惊人,即使过去了多年,也还是记得不少。即使他没留过洋学习西医的手术之类,但诸如包扎,配药之类的工作,他做得倒比许多新来的医护人员还要稳当。

为了打通滇缅公路,中国军队大量的精英部队都被抽调到了西南战场,内地的战事越发吃紧,吴世勋亦是忙得焦头烂额,基本上只有来医院慰问伤员的时候,才能跟张艺兴见上一面。

张艺兴本就清瘦,这些天因为忙碌,更是越发地瘦削,吴世勋看着心疼,关心了两句,反而被张艺兴捏住了下巴,玩笑道:”瞧你这下巴尖的,还好意思来说我?”

吴世勋不服气:”我这是天生的,又不是瘦的。”

张艺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撩开衣摆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暮色四合,已近倾颓的太阳发散着最后几缕光热,将泥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是这座伤兵医院里唯一一小块没有充斥着痛苦的呻吟和血腥味的地方,几个小护士在另一头搭起的棚子下面煮粥,炊烟混合着粥的香气,让人在那么恍惚的一瞬间,忘记了战争的苦难。

吴世勋跟着坐下:”这里挺好。”

“是啊。”张艺兴道,”每次到这里,我就会有一种战争很快就可以结束的感觉。”

“其实……”

“什么?”

该说什么呢?吴世勋有些迷茫。是说他对近在眼前的这场仗并不像别人那样有信心,还是说那些同僚根本对自己的建议熟视无睹,甚至还嘲讽他胆怯?

明明大量的军力都被调到了西南,正面战场的兵力甚至可能少于日军,在日军的武器明显要先进的多的情况下,我方若是在军力上再处于劣势,这场仗自然会变得格外艰难,可军中从上到下都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对战事空前自信,他几次提出不能掉以轻心,其他人却完全不以为意。

可这些,他都不想让张艺兴知道,不想让他担心。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初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顿了顿,吴世勋问了另一个他想问很久的问题,”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登徒子?”

张艺兴挑挑眉:”要是我只觉得你是个登徒子,你以为我现在还会跟你坐在一起?”

“我那时候想,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上这么一个愿意为我舍生忘死的人了。”

吴世勋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张艺兴又补了一句:”而且还长得很好看。”

吴世勋:”……”

张艺兴理直气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没问题没问题……”

那是正式开战之前二人见的最后一面。

六月十六日,日军猛攻长沙。

六月十九日,中国军队撤退,长沙沦陷。

吴世勋的忧虑成了真,撤军的路上,他望着一点点消失在身后的长沙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日军先进的装备,高出六万的兵力,再加上我方的轻敌冒进,战略失误,这一战似乎早就没有了胜利的可能。

后来,他听闻第十军坚守衡阳,为日军包围,可在外围的国军将领为了保存自己的兵力,拒绝支援,坐视第十军兵败。

吴世勋突然觉得疲惫不堪,年少时杀敌报国的一腔热血被眼前龌龊残酷的现实打击得支离破碎。即使日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他也没有兴趣再留在军中与这些满腔私利的人为伍了。

 

吴父听说长沙沦陷,生怕自家这根独苗遭遇什么不测,绕了一大圈终于打电话找到了吴世勋,确认吴世勋一切安好之后,再一次提出了要送他出国的事。

这一回,吴世勋一反常态地没有出言拒绝,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我同意出国,但我要带一个人和我一起。”

“他叫张艺兴,是我认定了要共度一生的人,我想父亲也听过他的名字。”

吴父:”……”

他确实听过张艺兴的名字,忧心儿子安危的他之前没少通过各种方式打听自家儿子的情况,张艺兴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挺高,可吴父对吴世勋的私事一向不大过问,他也没想到儿子给自己备了这么大个”惊喜”……

“吴世勋!你小子是不是非要把我气死……”

“父亲,我就这一个要求,若是不行,我就再回前线杀鬼子去。”

“啪。”电话被正在气头上的吴父直接挂断了。

张艺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吴世勋转过头来,面露歉色道:”擅自替你做了决定,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我比较担心令尊会不会被你气出病来。”

“才不会,他那身子骨硬朗着呢,一天吃一头牛都不在话下。”

知子莫若父,大概知父也莫若子,吴父虽然没再来电话,几天之后,吴世勋的表哥直接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把吴世勋和张艺兴吓了一大跳。

吴世勋一看到他表哥就明白过来,欣喜道:”父亲同意了?”

表哥没理他,反而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张艺兴一番:”张艺兴张先生是么?看先生这通身气度就知道先生是个知书达礼的人,我们家这混小子没少给先生添麻烦吧?”

张艺兴笑道:”他很好。”

“哥你是来给我添堵的么……”

表哥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你给你爸添了多大的堵?我给你添点堵怎么了?”

吴世勋摸着被打的地方,没啃声。

“过两天带张先生回家一趟吧,都是一家人,出国之前总该见见。”

吴世勋喜得给了他表哥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军营里锻炼出的力气全用来拍他表哥后背了,可怜表哥一个生意人,被他这几巴掌拍得都快翻白眼了。

二人托人给张家带了信,然后简单收拾了东西,跟着吴家表哥回去见吴世勋的父母。

吴父见到二人,虽说没和颜悦色,但好歹没吹胡子瞪眼的。这顿饭吃得还算安生,就是吴夫人一想到又要很久见不到儿子,难受地掉了好几回眼泪。

吃完饭,吴世勋带着张艺兴在吴家的宅子里闲逛。阳光穿过天井,透过浓密的树荫,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张艺兴突然看到一棵枝叶繁茂的桑树下,架着一个秋千,悬着秋千的绳子看起来已经颇为老旧,底下的秋千却没有一丝灰尘,一看就是时常有人擦拭的。

吴世勋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玩的,长大了之后我想把它拆了,我妈一直不同意。”

张艺兴扶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在秋千上坐下,意外地发现这绳索也加固过几回,比想象中要结实得多。

他轻轻晃荡了两下,想象着小时候的吴世勋坐在这架秋千上,笑眼弯弯地将秋千荡得老高,或许吴夫人就站在不远处,一边担忧着这秋千结不结实,一边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儿子,露出欣慰的笑。

过了一会儿,张艺兴道:”你父母真的很疼你。”

“以后也会疼你的。”

张艺兴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到了国外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吴世勋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摇着秋千,”我打算申请个学校继续学习军事理论。”

“我想学医。”

“突然想起来你到那儿肯定会语言不通,我得先教教你外语,来,叫声‘老师’听听。”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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