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柳

原id:无情有思,🌟的cp瞎嗑。

又是一年。
我决定把对他的称呼从“兔子先生”变成“张先生”。
大概是因为这一年以来,看着他一点点褪去青涩,变得成熟而从容,忽然觉得“兔子先生”这个称呼已经不够适合他。
以前读汪曾祺的散文,里头有一句“他衣袖上的风雪,画出他走过的天涯”觉得很适合张先生,我还想再加一句:
眼底的坚韧,大约是用梦想和信念做燃料。
挺久之前,当我补完许许多多的视频与文字,觉得对张先生有了一个比较充分的了解之后,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大概是类似于“世间竟有此人”吧。
为了心中的兄弟情谊,不顾旁人诋毁毅然发声,是意气,更是义气。
敢想敢做打开局面成立工作室,是果决,更是智慧。
坚守原则从不退让,是勇气,更是坚韧。
……
林林总总,描绘出了我心中最独一无二的你。

you are my treasure.

生日快乐,张先生。

如果有在等文的旁友们,先说声抱歉_(:з」∠)_这学期考试太多了,专业课和选修也超级多_(:з」∠)_被迫现充中……等计算机二级考完争取码个短篇出来。

来点梗吧(。・ω・。)ノ♡

趁还没有开学来一发点梗……如果有评论的话就挑一两个写,如果糊了我就不玩啦不玩啦(。)

[勋兴]长沙旧事(下)

上篇走这里

大火燃起的那个凌晨,吴世勋正在四处奔走,天真地期盼着上面制定的焚烧长沙城的计划能在自己的游说之下被取消。

等他回过神来,长沙城已布满火光,一阵又一阵的浓烟已经纠缠着弥漫到了这座古城的大街小巷。随处都能听见百姓的尖叫、哭喊,所谓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吴世勋跳上车,毫不犹豫地坐上了驾驶座,一旁的副官吓了一跳,不敢犹豫,赶忙跟着上了车。一路上觑着吴世勋沉得吓人的脸色,挣扎了许久才问道:”长官我们这是去哪?”

“梨园。”

恐惧中慌乱逃跑的百姓基本上已经将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再怎么按喇叭,吴世勋他们的车也是寸步难行。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吴世勋直接弃车冲进了人群里,副官也跟着在人群中逆行。

吴世勋被不断涌上来的人群撞得几乎站立不稳,只不管不顾地拨开人群往记忆中梨园的方向跑。他猜火势一起,就算张艺兴晚上本来待在张家的宅子里,也肯定会赶去梨园,因为那些小徒弟全部住在梨园里,张艺兴绝不会将他们弃之不顾。

“您能不能救救我师父,他还在里面…”

“没时间没时间。”

“求求您了……”

吴世勋赶到的时候,正看到几个小徒弟围着一个大汉跪了一圈,一听清楚他们说的话,吴世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直接拽起一个小徒弟,声音已经抖得不像样子:”张艺兴还在里面?”

几个孩子一看到他,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孩子哭着说张艺兴为了救一个不小心被落在火场的小徒弟冲了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吴世勋浑身一颤,差点就准备直接冲进火场,幸好被副官拦了下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水往两人身上泼了一层,然后一起进了已经沦陷在火海中的梨园。

“张艺兴!”

“张先生!”

浓重的黑色烟雾几乎将视线完全阻碍,吴世勋大声喊着张艺兴的名字,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心也跟着一点点凉下来。

吴世勋无法想象那个风华绝代的人就这样葬身在大火中,呼啸而来的恐惧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一声又一声地呼喊着张艺兴,搬开已经被烧塌了柱子,直往梨园深处冲。

后来,他们终于在东面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呼救声。张艺兴和那个孩子被烧倒了的巨大廊柱完全挡住了出路,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力气根本搬不开那根沉重的柱子,只能被迫留在原地。

吴世勋和副官齐心协力挪开柱子,一人背起张艺兴,一人抱起孩子,急忙撤离火场。张艺兴已经陷入昏迷,呼吸打在吴世勋脖颈间,被烈火掀起的热浪一冲,微弱得像是不存在一般。

在小孩子断断续续地哭诉中,吴世勋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这孩子睡得沉,火起的时候其他孩子急急忙忙地往外跑,也没注意到少了一个,赶到梨园外的张艺兴一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立刻就冲进了火场,张艺兴为了救他,先是被倒下来的柜子砸了一下,又被突然倒下的廊柱挡住了出路,若不是吴世勋他们及时赶到,只怕是……

回去的路上变成了副官开车,吴世勋抱着张艺兴坐在副驾驶,后面一群小娃娃排罐头似的坐在一起。沿途都是还在燃烧着的房子,这些孩子猛然遭此大变,都被吓得连话都不敢说,只呆呆地看着这些自己曾经熟悉的街巷被烧成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长官,现在我们去哪?”

“去码头。”吴世勋小心翼翼避过张艺兴背上的伤口将他圈在怀里,轻轻地将他脸上的污迹擦干净,目光里满是眷恋,”你送他们去湘潭,我留下,等过些日子长沙这边情况稳定下来了,你再问他们愿不愿意回来。”

“现在城里这个情况……长官不如也一起去湘潭。”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留下来。”吴世勋道,”这座城里的百姓……是我们对不住他们。”

副官自然知道吴世勋口中的”我们”指的是什么,也不由跟着沉默下来。

“咳……”张艺兴突然轻轻咳了一声,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刚刚醒来,张艺兴整个人还是懵的,眼睛甫一聚焦,便对上了吴世勋深邃的眼神。

“吴……唔……”

吴世勋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唇,将他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小娃娃们被这一幕惊得眼睛都忘了眨,副官虽然早就隐约知道吴世勋对张艺兴的心思,但没想到吴世勋会这么直接,握着方向盘手一抖,险些直接撞上路边摇摇欲坠的水果摊。

张艺兴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停止运转了一般,他睁大眼睛看着吴世勋近在毫厘的脸,半晌之后,又闭上了眼睛,任由吴世勋越吻越深。

待到了码头,吴世勋放开张艺兴,一把拉开车门抱着他跃下了车。

“你跟着陈副官去湘潭,他会给你们安排好住处。”吴世勋一瞬不瞬地看着张艺兴,好像生怕存过一眼一般,”我……”

“我会回来。”张艺兴也看着吴世勋,”谢谢你。”

吴世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又或是因为火光的映衬,张艺兴的脸似乎是红了。

在这一天里,吴世勋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失望与绝望,内疚与自责,也经历了令他永生难忘的喜悦与满足。

后者,不过是因为张艺兴的一句话而已。

那场大火在后世被称作”文夕大火”,长沙古城几乎被毁于一旦,几万人的性命都葬送在这纯粹的”人祸”里。据说大火过后,米灰久久地飘荡在长沙城的上空,纷纷扬扬的,像是雪花一样。

 

夜色已深,吴世勋赖着在张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张艺兴起了个早,说是要去码头送送父亲还有几个婶娘。

吴世勋听到”婶娘”两个字不禁皱了皱眉头,昨日那两个满嘴污言秽语的妇人给他留下了极为恶劣的印象,看着张艺兴还为她们打算,忍不住替他感到不值。

张艺兴注意到了吴世勋表情的变化:”瑞叔把昨儿的事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很奇怪,明明她们那样说我,我还替她们安排出路?”

吴世勋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流露出不解,张艺兴笑了一下,道:”我只是想,在这样的乱世,多少人家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如无根之萍,而我还有亲人,已是许多人求不来的幸运了。”

“更何况我确实辜负了爷爷的期望,我对不起他。”

吴世勋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张艺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算了,大早上的,不说这些话。”

“我待会去完码头,顺便去伤兵医院那边报个到。”张艺兴拿起外套,”我和医院那边联系好了,明天就开始过去帮忙。”

“医院?!”吴世勋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联系好的?”

“早就说好了。”张艺兴冲他眨眨眼睛,”我家早些年就是靠药材发的家,爷爷看我有天赋,一心想把我培养成医者,可我那时候志不在此,平白给了他老人家许多气受。”

“现在想想,在这个世道,或许从医要有用的多。”

送走了家人之后,张艺兴几乎像是在伤兵医院安了家一样,整日整日地在医院里帮忙。他以前跟着祖父学过医,虽然时间不久,但他天赋惊人,即使过去了多年,也还是记得不少。即使他没留过洋学习西医的手术之类,但诸如包扎,配药之类的工作,他做得倒比许多新来的医护人员还要稳当。

为了打通滇缅公路,中国军队大量的精英部队都被抽调到了西南战场,内地的战事越发吃紧,吴世勋亦是忙得焦头烂额,基本上只有来医院慰问伤员的时候,才能跟张艺兴见上一面。

张艺兴本就清瘦,这些天因为忙碌,更是越发地瘦削,吴世勋看着心疼,关心了两句,反而被张艺兴捏住了下巴,玩笑道:”瞧你这下巴尖的,还好意思来说我?”

吴世勋不服气:”我这是天生的,又不是瘦的。”

张艺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撩开衣摆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暮色四合,已近倾颓的太阳发散着最后几缕光热,将泥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是这座伤兵医院里唯一一小块没有充斥着痛苦的呻吟和血腥味的地方,几个小护士在另一头搭起的棚子下面煮粥,炊烟混合着粥的香气,让人在那么恍惚的一瞬间,忘记了战争的苦难。

吴世勋跟着坐下:”这里挺好。”

“是啊。”张艺兴道,”每次到这里,我就会有一种战争很快就可以结束的感觉。”

“其实……”

“什么?”

该说什么呢?吴世勋有些迷茫。是说他对近在眼前的这场仗并不像别人那样有信心,还是说那些同僚根本对自己的建议熟视无睹,甚至还嘲讽他胆怯?

明明大量的军力都被调到了西南,正面战场的兵力甚至可能少于日军,在日军的武器明显要先进的多的情况下,我方若是在军力上再处于劣势,这场仗自然会变得格外艰难,可军中从上到下都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对战事空前自信,他几次提出不能掉以轻心,其他人却完全不以为意。

可这些,他都不想让张艺兴知道,不想让他担心。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初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顿了顿,吴世勋问了另一个他想问很久的问题,”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登徒子?”

张艺兴挑挑眉:”要是我只觉得你是个登徒子,你以为我现在还会跟你坐在一起?”

“我那时候想,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上这么一个愿意为我舍生忘死的人了。”

吴世勋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张艺兴又补了一句:”而且还长得很好看。”

吴世勋:”……”

张艺兴理直气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没问题没问题……”

那是正式开战之前二人见的最后一面。

六月十六日,日军猛攻长沙。

六月十九日,中国军队撤退,长沙沦陷。

吴世勋的忧虑成了真,撤军的路上,他望着一点点消失在身后的长沙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日军先进的装备,高出六万的兵力,再加上我方的轻敌冒进,战略失误,这一战似乎早就没有了胜利的可能。

后来,他听闻第十军坚守衡阳,为日军包围,可在外围的国军将领为了保存自己的兵力,拒绝支援,坐视第十军兵败。

吴世勋突然觉得疲惫不堪,年少时杀敌报国的一腔热血被眼前龌龊残酷的现实打击得支离破碎。即使日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他也没有兴趣再留在军中与这些满腔私利的人为伍了。

 

吴父听说长沙沦陷,生怕自家这根独苗遭遇什么不测,绕了一大圈终于打电话找到了吴世勋,确认吴世勋一切安好之后,再一次提出了要送他出国的事。

这一回,吴世勋一反常态地没有出言拒绝,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我同意出国,但我要带一个人和我一起。”

“他叫张艺兴,是我认定了要共度一生的人,我想父亲也听过他的名字。”

吴父:”……”

他确实听过张艺兴的名字,忧心儿子安危的他之前没少通过各种方式打听自家儿子的情况,张艺兴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挺高,可吴父对吴世勋的私事一向不大过问,他也没想到儿子给自己备了这么大个”惊喜”……

“吴世勋!你小子是不是非要把我气死……”

“父亲,我就这一个要求,若是不行,我就再回前线杀鬼子去。”

“啪。”电话被正在气头上的吴父直接挂断了。

张艺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吴世勋转过头来,面露歉色道:”擅自替你做了决定,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我比较担心令尊会不会被你气出病来。”

“才不会,他那身子骨硬朗着呢,一天吃一头牛都不在话下。”

知子莫若父,大概知父也莫若子,吴父虽然没再来电话,几天之后,吴世勋的表哥直接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把吴世勋和张艺兴吓了一大跳。

吴世勋一看到他表哥就明白过来,欣喜道:”父亲同意了?”

表哥没理他,反而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张艺兴一番:”张艺兴张先生是么?看先生这通身气度就知道先生是个知书达礼的人,我们家这混小子没少给先生添麻烦吧?”

张艺兴笑道:”他很好。”

“哥你是来给我添堵的么……”

表哥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你给你爸添了多大的堵?我给你添点堵怎么了?”

吴世勋摸着被打的地方,没啃声。

“过两天带张先生回家一趟吧,都是一家人,出国之前总该见见。”

吴世勋喜得给了他表哥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军营里锻炼出的力气全用来拍他表哥后背了,可怜表哥一个生意人,被他这几巴掌拍得都快翻白眼了。

二人托人给张家带了信,然后简单收拾了东西,跟着吴家表哥回去见吴世勋的父母。

吴父见到二人,虽说没和颜悦色,但好歹没吹胡子瞪眼的。这顿饭吃得还算安生,就是吴夫人一想到又要很久见不到儿子,难受地掉了好几回眼泪。

吃完饭,吴世勋带着张艺兴在吴家的宅子里闲逛。阳光穿过天井,透过浓密的树荫,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张艺兴突然看到一棵枝叶繁茂的桑树下,架着一个秋千,悬着秋千的绳子看起来已经颇为老旧,底下的秋千却没有一丝灰尘,一看就是时常有人擦拭的。

吴世勋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玩的,长大了之后我想把它拆了,我妈一直不同意。”

张艺兴扶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在秋千上坐下,意外地发现这绳索也加固过几回,比想象中要结实得多。

他轻轻晃荡了两下,想象着小时候的吴世勋坐在这架秋千上,笑眼弯弯地将秋千荡得老高,或许吴夫人就站在不远处,一边担忧着这秋千结不结实,一边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儿子,露出欣慰的笑。

过了一会儿,张艺兴道:”你父母真的很疼你。”

“以后也会疼你的。”

张艺兴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到了国外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吴世勋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摇着秋千,”我打算申请个学校继续学习军事理论。”

“我想学医。”

“突然想起来你到那儿肯定会语言不通,我得先教教你外语,来,叫声‘老师’听听。”

……

END

[卢德铭x二月红]倾盖

张总角色水仙,卢德铭x二月红,非cp友情向,勉强算是个史向同人……

-。

像卢德铭这样受过新文化教育的新青年,对传统的戏剧,或多或少都是有些抗拒的。

在他们眼里,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与旧时代有着千丝万缕解不开的联系,他们憎恨厌恶着旧时代,连带着对所有跟旧时代沾亲带故的东西抗拒。他们爱看的,是那些从《易卜生号》里走出的新剧,高歌着戏曲改良和自由发展,将传统戏剧归进该被扫除的旧文化里。

所以,二月红这位戏曲届的大拿来到成都的消息在学校里只引起了一阵忿忿,戏迷们一票难求的盛况同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倒是即将在学校里演出的新剧《娜拉》让他们忍不住翘首以盼。

演出的那天,礼堂里人满为患。卢德铭和一起来的同学被人群挤散了,眼看演出就要开始,他也懒得再去寻人,只留在原地等着演出正式开始。

舞台上的娜拉从迷茫到清醒,从依附到独立。她像是一面摇曳在时代前沿的旗帜,鼓舞着每一个同样希望奔跑在时代前沿的人,为自己的自由和独立而抗争。

“离开之后,又能如何呢?”卢德铭突然听到身旁的人自言自语,“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梦醒之后无路可走。”

卢德铭这才注意到身边站着的人,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衫,面容英俊清秀,明明穿着这样热烈的颜色,却通身清冽的气质,按照中国传统的说法,是个不折不扣的“浊世佳公子”。

卢德铭此刻却无心欣赏这人过人的外貌,只一心反驳他刚才的话:“怎么会无路可走呢?女人难道便不能独自安身立命么?”

“或许以后可以,但现在……”那人摇了摇头,“几千年根深蒂固的观念,绝不是一朝一夕改变的了的。”

“不是回去,便是堕落,又或者是牺牲。”那人喃喃自语,“可是牺牲又如何?不过是一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一人不够便十人,十人不够便百人!”卢德铭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哪有革命不用流血的!若是我的牺牲能为新时代添哪怕一块砖瓦,便甘之如饴!”

“有志气!”那人赞道,“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虽不大,胸怀气度却是远胜鄙人。”

“鄙姓红,不知小兄弟可愿交我这个朋友?”

虽然二人对待娜拉这个人物的看法有出入,但卢德铭明白,这人方才的话极有道理,可以说是直指时弊,因此对他也颇为欣赏,没什么犹豫地就答了话:“我叫卢德铭,字邦鼎,我看红兄也不比我大多少,叫我的名或者字都可以。”

“邦鼎。”二月红笑了笑,台上的演员已经开始谢幕,掌声嘈杂,“演出也结束了,邦鼎可愿陪我出去走一走?”

“荣幸之至。”卢德铭出身书香世家,此时敛去了方才热血之时的锋芒,便显得比同龄人更多了几分沉稳,“听红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是从长沙来的,早上出来散步的时候听说公学这边在演新剧,顺路过来看看。”走出礼堂,气温一下就降了下来,二月红将之前搭在小臂上的白色大氅披上,方才未曾留意他外貌的卢德铭此时仔细一看,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这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卢德铭年纪轻,格外不禁饿,就带着二月红去了学校外的一家面摊。

“这家的担担面做得好,和我家那边一个味道。”卢德铭一边跟二月红介绍,一边对老板道,“老板,来两碗担担面。”

“我那碗少些辣。”

卢德铭有些诧异:“我听说湖南人也很能吃辣的。”

“我是个唱戏的,不敢太吃辣,怕伤着嗓子。”

“唱……唱戏的?”卢德铭一呆,说话都磕巴了一下,他想起之前听说的二月红似乎就是长沙人,再联系“红”这个少见的姓氏,面前人的身份几乎是昭然若揭,“你就是那个二月红?”

二月红觉得他的反应挺有趣:“是啊,怎么,不像么?”

“是不太像……”卢德铭对戏子的印象停留在“油头粉面”这种主观色彩极为严重的层面上,但若是用这四个字形容眼前的人,卢德铭觉得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二月红大概也能猜到卢德铭的想法,笑了笑道:“我唱旧戏文,可也看新剧。”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很多都还是有它的存在价值的。”二月红道,“祖师爷赏我这口饭,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口饭的滋味如何。”

“洋人的东西,自然是有它的先进之处的,但若全盘拿来,却未必合适。”

老板刚好煮好了面端上来,二月红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了卢德铭一双,“先吃面吧。”

卢德铭还沉浸在二月红刚才那段话里,二月红给他递筷子他也只是下意识地接了,扒了几口面,脑子里还在不停思考着二月红的话,半晌之后才回过神道:“可这些东西,是这个国家腐坏的根啊。”

“可一棵树离得开根么?”二月红又道,“若这棵树的所有根都是坏的,那这棵树早就死了,又哪里还有我们呢?”

“……”卢德铭垂头沉默半晌,抬起头来严肃道,“多谢红兄今日指点。”

二月红笑着摇摇头:“我就是随便说说。”

吃完了面,二月红拿出一只怀表看了看时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一场戏要唱。”

“多谢邦鼎今日款待,改日若有机会来长沙,一定要来找我,好让红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几个月之后,卢德铭决定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特意绕路先去了一趟长沙,打算去拜访一下二月红。

他兴冲冲地到了长沙,才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并没有问二月红家的地址,很是茫然了一阵,然后尝试着向人打听了一下二月红的住处。

谁知对方一听他的问题,立马露出一副“一看你就是外地人”的表情,毫不费力地给他指了方向。卢德铭云里雾里地听完了他夹杂着方言的描述,道了谢。所幸他方向感极好,路上为了保险又多问了几个人,最后总算是找到了地方。

老管家进去替他通报,不一会儿二月红就迎了出来,笑道:“没想到邦鼎今日会来,什么也没准备,怎么不先写信说一声。”

卢德铭有些委屈:“红兄之前没给我留地址……”

二月红一拍脑袋:“是我犯傻忘了,回头写一张给你。”

二人往宅子里走,红府修得极为规整,透出一派富贵闲人之态,而又不带一丝俗气,卢德铭忍不住赞道:“红兄这宅子好气派。”

二月红笑了一下:“蒙祖上余荫罢了。”

到了正厅里,卢德铭看到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正在往桌上布置吃食,见他进来,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二月红道:“这是拙荆。”

卢德铭忙说:“嫂子好。”

丫头还了一礼,道:“你大老远赶过来,应该饿了吧,其他菜厨房里还在准备着,先吃碗面垫垫吧。”

奔波了一路,卢德铭确实饿的不行,道了谢之后就坐下吃面,一筷子夹下去突然发现有些不对,这一整碗面,竟然只是用一根面做成的。

“这是……长寿面?”

丫头解释道:“今儿可巧是二爷的生辰,所以府里的都是长寿面。”

“啊……”卢德铭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什么都没带的,真是……”

“邦鼎能来,已是最好的礼物了。”二月红笑道,“对了,你这趟来长沙,是有什么事要办么?”

“不是不是。”卢德铭摇摇头,“我准备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顺便来长沙看看。”

从成都到广州,长沙怎么都不可能是“顺便”。这世上多的是白首如新,最难得倾盖如故,卢德铭这般真心实意地视他为友,二月红心下感动,说起话来也更多了几分亲近:“黄埔军校?正和了你们年轻人的一腔热血。”

“只是我听说黄埔出来的,基本上便是要直接上战场。”二月红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瞬息生死,可千万不能大意。”

“我省得的。”

“下回我要是去了广州,就去找你。”

后来二月红真的去了一趟广州,但是那时候卢德铭已经跟着叶挺的独立团东征西战,居无定所。二月红到了广州,才收到了卢德铭之前给他留的信,他有些遗憾,但想着反正日子还长,以后总有机会再见,也就没太在意。

之后二人常有书信往来,二月红收到的来自卢德铭的最后一封信里,写着他遇到了一个叫毛润之的人,那人真知灼见,志向远大,勾勒出了他从未想象过的宏伟蓝图……

二月红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卢德铭激动的心情,也跟着一起热血沸腾。他虽极少过问政治之事,但身为中华儿女,眼见祖国陷于危险存亡之秋,又怎会不盼着会有国家会有实力强盛,兵强马壮的那一天?

之后很久,他都没有再收到过卢德铭的信。

起初他只当是战事紧张,时局不稳,卢德铭没有时间写信,或者写的信不巧在路上丢失了。直到几年之后,卢德铭战死的消息才辗转传来。

二月红后来找到了卢德铭的墓,曾经年轻有为,意气风发的白马将军,被草草安葬在一间村屋之后,一抔黄土,掩尽此生。

又是很多年,天安门广场上鼎沸的人声宣告了新时代的到来。二月红偶尔会想到卢德铭的那封信,信上提到的那个人,真的同别人一起,开启了一个崭新的的时代。

二月红有时又会想,如果卢德铭活着,他应该也会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个新时代在眼前展开。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苏轼《狱中寄子由二首》

[卢德铭x二月红]须臾(试个水)

卢德铭x二月红,非cp友情向,勉强当个史向同人看吧_(:з」∠)_先码一段试水。

也不知道该打什么tag……

-。

像卢德铭这样受过新文化教育的新青年,对传统的戏剧,或多或少都是有些抗拒的。

在他们眼里,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与旧时代有着千丝万缕解不开的联系,他们憎恨厌恶着旧时代,连带着对所有跟旧时代沾亲带故的东西抗拒。他们爱看的,是那些从《易卜生号》里走出的新剧,高歌着戏曲改良和自由发展,将传统戏剧归进该被扫除的旧文化里。

所以,二月红这位戏曲届的大拿来到成都的消息在学校里只引起了一阵忿忿,戏迷们一票难求的盛况同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倒是即将在学校里演出的新剧《娜拉》让他们忍不住翘首以盼。

演出的那天,礼堂里人满为患。卢德铭和一起来的同学被人群挤散了,眼看演出就要开始,他也懒得再去寻人,只留在原地等着演出正式开始。

舞台上的娜拉从迷茫到清醒,从依附到独立。她像是一面摇曳在时代前沿的旗帜,鼓舞着每一个同样希望奔跑在时代前沿的人,为自己的自由和独立而抗争。

“离开之后,又能如何呢?”卢德铭突然听到身旁的人自言自语,“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梦醒之后无路可走。”

卢德铭这才注意到身边站着的人,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衫,面容英俊清秀,明明穿着这样热烈的颜色,却通身清冽的气质,按照中国传统的说法,是个不折不扣的“浊世佳公子”。

卢德铭此刻却无心欣赏这人过人的外貌,只一心反驳他刚才的话:“怎么会无路可走呢?女人难道便不能独自安身立命么?”

“或许以后可以,但现在……”那人摇了摇头,“几千年根深蒂固的观念,绝不是一朝一夕改变的了的。”

“不是回去,便是堕落,又或者是牺牲。”那人喃喃自语,“可是牺牲又如何?不过是一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一人不够便十人,十人不够便百人!”卢德铭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哪有革命不用流血的!若是我的牺牲能为新时代添哪怕一块砖瓦,便甘之如饴!”

“有志气!”那人赞道,“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虽不大,胸怀气度却是远胜鄙人。”

“鄙姓红,不知小兄弟可愿交我这个朋友?”

*《易卜生号》是《新青年》的戏剧专号,讲新剧的。易卜生的剧本《娜拉》讲的是女性觉醒,由胡适翻译,在当时的中国掀起了一场热潮。

艺兴这种“宁教天下人负我,休教我负天下人”的性格真是看一次感慨一次,多么坚韧强大的内心才能保持这样的心性品格,就算是在往成长成羊精的道路上狂奔,也一直保持着坦坦荡荡,坚持着那句“不偷,不抢,不骗”。“不忘初心”这句话说多了俗气,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随处埋骨地,何须有青山。”

“我们每个人活着,无不是踏着尸山血海而来。”

——观《建军大业》有感

[勋兴]长沙旧事(上)

花间旧事卡文卡到崩溃= =摸篇新的。

长官勋x戏子兴,不是二月红=3=

天色渐沉,长沙城本就冷清的街巷越发人烟寥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孩童的啼哭声,告诉着别人这还不是一座空城。

吴世勋一个人沿着空空荡荡的巷子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大门。悬着的灯笼里燃着微弱的烛火,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吴世勋走上前,扣了扣门,老管家拉开门探出头来,见到是他明显惊了一下,忙不迭地把门缝拉大,一边说道:“吴长官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吴世勋冲他点了点头,跟着进了院子,从天井往上看去,淡青色的天空上缀着光芒暗淡的下弦月。明明月亮不明,偏偏星星也是稀疏得可怜,衬得天色整个都灰败起来。

“吴长官是来找七少爷的吧?七少爷带人出去买粮了,还没回来。”老管家佝偻着身体,声音因为苍老显得有些颤巍巍的,“长官也知道,这时节买什么都难......”

“嗯。”吴世勋应了一声,“您忙去吧,我在这等着就好。”

“这怎么成,我去给您泡茶,您先进屋坐一会......”

“不用了,府上现在应该正收拾着吧?不必为了我再折腾了。”说着,他取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驾轻就熟地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缓缓融入夜色里,不见踪迹。

“哎呦,这是谁啊,咱家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号人。”

老管家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的走廊里便先传来了人声,那音量控制得正好,分明就是想让这边的人也听个清楚。

老管家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向那边走过去,却被吴世勋按住了肩膀。老管家回过头对上吴世勋冷冽的神色,吓得低下了头。

“肯定是咱们七少爷的‘朋友’呗,咱们这位七少爷可真是越发出息了,做着下三滥的行当,还把人往家里引......”

“吴长官......”老管家硬着头皮开口道,“都是些没见识还嘴碎的妇道人家,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们计较......”

吴世勋笑了一声,几步走到了廊柱下,原本站在廊柱后面的两个中年妇人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强装出两分气势,嚷道:“你什么人?懂不懂规矩?别以为穿身军装我就怕你。”

“呵。”吴世勋冷笑一下,“我只不过想来和二位夫人聊聊罢了。”

不等她们回答,吴世勋便接着道:“现在长沙城局势如此紧张,想必二位夫人已经觅到退路了?”

“是去湘潭么?那我就得告诉二位,张家在湘潭的一切准备,都是张艺兴打点好的。”

“就算是你们现在住的这座宅子,那也是张艺兴得来的,你们若是看不上他,便滚出去自谋生路,省得败坏了自己的一世清名。”

“二位请吧。”

那两个妇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盯着他,吴世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怎么,走不动吗?需不需要吴某人找辆车来送二位一程?”

“吴长官。”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远远传来,“老朽管家无方,让长官见笑了。”

来者是张艺兴的父亲,张家的现任家主,他鬓角的白发随着他的步伐颤动着,眉毛因为年老而变得有些稀疏,鼻梁却依旧挺拔,眉目间依稀可辨出张艺兴的轮廓。

见是张父,吴世勋再大的怒气也只好先隐忍不发:“惊扰到张伯父,真是对不住。”

“我这人护短得紧,眼里容不得沙子。”

张父听了他这话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他听得出吴世勋的讽刺之意,只不过因为他是长辈,而不好直接表现出来。

“三弟不在,你们便这般放肆?全都进屋去,别在这丢人现眼!”张父厉声道。

张父难得露出这般厉色,二人顿时不敢多言,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吴长官还是进屋坐吧,阿瑞,备茶。”张父道,“老朽还有些事,恕不奉陪了。”

“平日里…那些人也是这般污言秽语?”吴世勋目送张父离开,一边向老管家询问。

“哎……”

“他听到过么?”

老管家自然猜得出吴世勋指的是张艺兴,踟蹰一瞬道:“七少爷应该听到过不少。”

“七少爷是长房幼子,长得讨喜,性子又好,老太爷一直很疼他,那时候张家家大业大,其他几房一直红眼老太爷偏心七少爷,后来七少爷执意学戏,彻底失了老太爷的心,其他几房寻到这种机会,可不得使劲作践……幸而七少爷索性离了家,他们也就能占占嘴上便宜,说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也改不回来……”

“现在张家树倒猢狲散,仅剩的这些全靠艺兴支撑,那些人倒也有脸面乱嚼舌根?”

老管家长长地叹了口气,“吴长官,我跟您说一件事吧。”

“七少爷出生的时候,老太爷让一个很有名的先生给七少爷算过一卦,那位先生只留下了一个‘七’和一句‘微雨燕双飞’便离去了。”

“七?”吴世勋皱眉,“这不是他在张家的排行么?”

“是,同时也是另一个人在家中的排行。”老管家道,“长官可知晏几道?”

“自然知道。”

“‘微雨燕双飞’一句由晏几道的词作而脍炙人口,晏几道在家中也是排行第七。”

“所以?”

“晏几道的挚友黄庭坚曾经这样评价过他……”老管家顿了顿,“人百负之而不恨,己欺终不疑其欺己。”

人百负之而不恨,己欺终不疑其欺己…… 

短短的两句话在吴世勋脑海里不断回响,他想,张艺兴这般难得的品格心性,为什么却总要收到别人的诋毁与谩骂?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吴世勋回过神来,看到张艺兴正在收拾着他那些珍藏多年的头面,想来是看他久久不说话,才问了这么一句。 

眼前的张艺兴低着头,又微微弯着腰,清秀挺拔的侧脸在清油灯昏黄的灯光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下垂眼像是潋滟着水光,脸颊随着嘴唇轻轻抿,凹下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委实别有风情。 

吴世勋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环抱住他,张艺兴的动作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吴世勋的小臂:“怎么了?” 

“没什么。” 

“今天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吴世勋埋头在张艺兴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小心喷出的气息落在张艺兴的皮肤上,引得他忍不住偏了偏头。 

“别闹,痒。” 

吴世勋变本加厉地在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舌尖滑过他耳后的肌肤,张艺兴身子发软,回头又羞又嗔地推了吴世勋一下:“收拾东西呢。” 

吴世勋看了看被他小心翼翼归整好的头面,想了想道:“艺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走。”张艺兴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这些东西,我让老管家帮我带去湘潭,只是担心日后战事吃紧,仓促之间很难再带走它们。” 

“这个我和你第一次见面那天戴过,你记得么?”张艺兴拿起一根点翠的鬓簪,“算了,看你这样也不像是能记得这些的。” 

张艺兴记性一向好,吴世勋猜他是因为记得那日唱了哪几出戏,所以记得要戴哪些对应的头面, 这么说也显然是为了岔开方才的话题…… 

“要是比这个,你肯定是赢的。”吴世勋捏了一下张艺兴的脸,“左右我肯定是穿军装戴军帽。” 

“我还记得你那天戴着一只黑色的手表。” 

吴世勋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是么…你还记得这个…”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那天小声骂我呢。” 

“咳,你听到了?” 

…… 

那时,吴世勋刚到长沙,他废了老大工夫才说服自家父亲同意他来参军,自然是想上战场杀敌,报效国家。可他父亲当然不会愿意让家里这根独苗去战场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早就上下打好了招呼,参军可以,上战场不行。 

吴家权势滔天,平日里连委员长都得礼让三分,这吴家的小公子一来长沙,那些个官员商家马不停蹄地赶上来巴结。吴世勋那时候还不大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别人低声下气地说要为他接风,也不好意思拒绝,等被人带到了地儿才觉得不对。 

武汉都已经被日军攻占了,这些人居然还这么大肆铺张,摆了十几桌,还请人过来唱戏。 

吴世勋气得脸色铁青,又不好当场发火,只忍不住低声说了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这句“美人帐下犹歌舞”他说出来本来是意在讽刺那些只顾自己享乐的官员商家,可这句诗本身却是直愣愣地冲着正在台子上唱戏的张艺兴去了。主办的人给吴世勋安排的好座位,离台子不过一步之遥,他左边坐着的是自己带来的副官,右边坐着的那位恰巧出去方便了,因而真正听到了他这句话的外人,就只有正走到台前的张艺兴。 

吴世勋感到台上穿着戏装的人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这里停顿了一瞬,他有点心虚,感觉像是说了人家坏话。但这种情绪不一会便被心里的怒气给冲散了。他抓了花生米往自己嘴里丢,嘎嘣嘎嘣地嚼着,借此发泄一点怒气。 

一折戏唱完,一个绸缎铺的老板赔着笑问他想听什么,吴世勋留洋归来,对戏曲之类的东西所知甚少,本打算直接回绝,又想起方才对方可能听到了自己说了人家坏话,摸摸鼻子仔细想了想, 说出了一个他唯一知道的剧目:“……霸王别姬?” 

绸缎庄老板顿时尴尬了,说:“哎呦这可真不巧,这红官从不唱霸王别姬的。” 

吴世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项羽。” 

回答他的,是被称作“红官”的戏子。 

“讨厌项羽?”吴世勋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何?” 

“因他刻薄寡恩,杀戮成性。”张艺兴淡淡道,“既活埋秦军二十万降卒,又热衷于屠城立威。” 

“在三军之前拿别人的老父亲威胁他人……啧,这样的人,也配被称为什么英雄霸王?” 

吴世勋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一介戏子能有这般见识和眼界,说出的话字字珠玑,简直让人忍不住想拍案叫好。 

这厢吴世勋陷入深思,那边那个绸缎庄老板可急坏了,生怕红官这回冲撞了吴世勋,急急忙忙解释道:“吴长官,红官就是这个性子……您……” 

吴世勋没搭理他,直接冲张艺兴问:“你最喜欢哪出戏?” 

“穆桂英挂帅。” 

“那便唱这个吧。” 

缘起,缘始。 

自此以后,吴世勋得了空的时候,便常往张艺兴的梨园跑。长沙的形势严峻,城里但凡有些门道的人家都想尽办法把家里的年轻人送到别的地方去,梨园也是日益冷清,到后来,张艺兴索性闭了园,只带着几个小徒弟在园子里学戏,不再上台。 

几个月相处下来,吴世勋和他也渐渐熟悉,只是吴世勋觉得张艺兴虽然待他亲善,但到底像是隔了一层。他为此苦恼了许久,却也找不到解决办法。 

这一日,他依旧到梨园来寻张艺兴,张艺兴正盯着几个徒弟练基本功,见他来了,忙去给茶壶添了热水。 

天气渐渐凉了,园子里的梧桐落了一地金色的叶子,军靴踏在上面,便是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给你带了八角亭那边的桂花糕。”吴世勋扬了扬手里的纸包,“趁热吃吧。” 

“谢谢。”张艺兴拆开纸包,先递给了吴世勋一块,又招呼起了那边眼巴巴看着的小学徒们,“过来吃吧。” 

小学徒们欢呼着跑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很快就把桂花糕瓜分得所剩无几,个个笑得一脸满足,嘴里塞着桂花糕,跟吴世勋道着谢。 

“谢谢吴长官!” 

吴世勋摆着手说不用,张艺兴笑了下,道:“好了,今天就练到这儿,你们自己玩去吧。” 

这下欢呼声更大了,有两个小调皮还特意又跑到吴世勋面前说了句:“吴长官以后常来啊。” 

“对对对,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玩啦。” 

张艺兴佯怒瞪了他们一眼,两个小孩子吐吐舌,说师父再见,然后你追我赶着跑了。 

张艺兴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终于拿起桂花糕尝了一口,仔细嚼了嚼,道:“今天这个甜度正好。” 

吴世勋知道张艺兴嗜甜,他没告诉他,这桂花糕是他提前一天去跟老板打了招呼,让他单独做了一份偏甜的。 

张艺兴吃东西的时候,两只手捧着食物,两腮一鼓一鼓的,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小兔子。 

小兔子吃完一块糕,又拿起第二块,桂花糕的碎屑粘在唇角,吴世勋就一直盯着看,最后忍不住伸出拇指,将小兔子的嘴角擦干净。 

小兔子抬起眼懵懵地看着他,吴世勋在心里骂自己见色起意,收回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你们家打算一直留在长沙?” 

吴世勋知道张艺兴家的房子离梨园只隔了一条街,可除了晚上,张艺兴基本上都是整日整日呆在梨园里。 

张艺兴和家里关系不好,吴世勋也有所耳闻,但这终究是人家的家事,张艺兴不提,吴世勋亦不好多问。眼下长沙城危在旦夕,但凡家里有些本事的,多少都动过把家里的小辈送出去的心思,可吴世勋看张艺兴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应该是吧。”张艺兴吃完了糕,将手上的残渣拍干净,“长沙已经是我们家最后的退路了,也没什么地方可再退了。” 

吴世勋听了他这话,心情越发复杂。他确实舍不得张艺兴离开,眼下战乱四处,一旦分离,谁也不知究竟何日才能再会,可日军离长沙越来越近,若是长沙城破,留在这里的百姓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的…… 

他想,无论如何,自己也要护眼前人周全。 

[勋兴]花间旧事(上)

古风,师徒,年龄差,慎入。

第一部分防屏蔽走链接

第二日,吴华一看到吴世勋便忍不住皱眉:“昨夜又没休息好?”

吴世勋“嗯”了一声,闷头喝着碗里的粥。

“今儿你晏世叔要来,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吴华道,“我才好替你求个一官半职。”

吴世勋一听这话便变了脸色:“求官?”

“正是。”吴华语重心长,“为父年纪大了,吴家的未来还是要靠你啊……”

“我不需要,”吴世勋冷声道,“我对出仕一个亡了我故国的国家没兴趣。”

“……我们本也不是锦国族人,又何必对它愚忠。”

“是么?”吴世勋的声音变得尖刻,“我记得父亲当初可是忠心耿耿地跟着锦国后主出逃了的啊?”

“你……”吴华气道,“你这不成器的逆子!”

“起码我不会数典忘祖。”吴世勋把碗一扔,起身就走,“我吃好了,父亲您慢用。”

后院里的红梅开的正好,吴世勋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吹来,寒气夹杂着梅花的冷香顿时扑了他满面。

吴华或许还是念着以前的日子,所以才把现在的宅子布置的同当年在锦国时的极为相似,连这几棵梅树种的位置都差不多。

吴世勋有些出神,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第一次见到张艺兴的时候,也是一个开着梅花的季节。

那时候张艺兴十八岁,已是锦国颇有名气的青年才俊,吴世勋不过九岁,还是个不大懂事的孩子,可他的父亲吴华却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吴华与张艺兴偶然相识,一见如故,盛情邀请张艺兴来家中做客。

吴世勋记得那天下着雪,他刚做完一天的功课,跑到院子里堆雪人玩,刚堆出个身子,就看到父亲引着人进来。那人里面穿着一件绛色的衣裳,外头罩着件白色的大氅,毛茸茸的领子衬得他原本清冷的五官多了几分柔和,吴华像是跟他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便笑了起来,一对酒窝轻易地就让吴世勋失了神。

“扬儿啊,你过来。”

对了,那时候他还没有“世勋”这个字,只有“扬”这个名。

他迈着小短腿跑到父亲和那人面前,父亲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说:“这是你……”

吴华说到一半卡了壳,侧过头看了那人一眼,笑道:“你说,我这儿子该叫你什么好?”

那人蹲下身来和他平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叫我张叔吧。”

吴华笑了笑:“我还怕你觉得叔字把你叫老了。”

“这么可爱的小侄儿,艺兴可是求之不得呢。”张艺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是不是呀小扬儿~”

后来,张艺兴便常来吴家拜访。那时候吴世勋年纪小,吴华和张艺兴谈论的那些国家时政,诗词歌赋他也听不大明白,却还是固执地跟在旁边,托着腮听着。

有一回吴华忍不住道:“这孩子,倒是跟你投缘。”

“那是当然。”张艺兴笑眯眯的,揉着吴世勋的小脸蛋问他,“小扬儿最喜欢张叔了对不对?”

吴世勋红了脸,小小声地“嗯”了一下。

锦国国力衰弱,初国虎视眈眈。在吴世勋十一岁那一年,初国的铁骑南下,一举便攻到了锦国的国都舒城之下。

锦国后主害怕自己在国破后被俘,匆匆带着几位心腹大臣南逃以图后计,吴华也是其中之一。

身为臣子的吴华甚至没来得及跟家人道声别便跟着锦国后主出逃了,留下吴世勋和他的母亲在城中望眼欲穿。

吴世勋的母亲很快便在担忧和恐惧中病倒了,吴世勋满城找药,可那时城里人都忙着逃命,哪还有闲工夫来关注别人的生死。小小年纪遭此大变,他早已没了主意,只能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舒城的街头。

后来,是张艺兴找到了他,带他回了家,那时他母亲的病早已是无法转寰,他跪在母亲的榻前泣不成声,听着母亲将自己托付给张艺兴。

“艺兴……我知道这不合适……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扬儿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求你帮我和他父亲……照顾好他……”

母亲去世之后,他就跟着张艺兴回了家。不久之后初国的军队攻进了舒城的大门,像张艺兴这样有官职在身的人很快就被看管了起来,之后又被押解一路北上,前往黎城。

他跟着张艺兴一同前往黎城,张艺兴苦笑着说是自己拖累了他,他使劲地摇头,说如果没有张叔,说不定自己就跟着母亲一同去了。

到了黎城之后,他染上了疫病,高热不退。旁人家里就算儿子染上了疫病,哪怕是亲生父亲,多半也是要避着的。可张艺兴却全然不怕被传染,做低伏小地从看守那儿求来了一小坛酒,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擦身散热。

几日之后,他终于退了烧,捡回了命。看守啧啧称奇,大呼他命大。吴世勋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道是张艺兴又救了他一命。

又过了些日子,他们在黎城安顿下来,张艺兴便开始着手教导吴世勋的功课。张艺兴开玩笑问他愿不愿意拜自己为师,吴世勋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二人之间的师徒关系由此定了下来。

有一天张艺兴正带着吴世勋读《左氏春秋》,吴世勋盯着张艺兴落在书页上的指尖走了神,张艺兴敲了敲他的脑门,说:“别走神。”

吴世勋却突然来了句:“老师,你帮我取个字吧。”

那时吴世勋十五岁,还未到一般加冠取字的年纪,张艺兴被他这突然冒出的想法弄得一怔,想了想道:“你还小,还是过几年再说罢。”

吴世勋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我不小了,才想让老师为我取字。”

“我想当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不是永远靠人保护。”

加冠取字,意味着成年,意味着要肩负起更多的责任,张艺兴不想让那么早替吴世勋取字,便是觉得吴世勋年少坎坷已是不易,希望他这些年可以过得自在随性一些。可看着吴世勋坚定的表情,他又生出几分欣慰,最终还是遂了他的意。

“取字这件事本来是该由你父亲或是你族中长辈来做的……”张艺兴道,“但现在这个时局,也不好有那么多讲究。”

“你名为‘扬’,以前你父亲跟我提过,他给你起这个个名,是希望你扬吴家之名,立世代之功勋。”

“便字‘世勋’吧,你觉得如何?”

有时候吴世勋回想过去,会发现自己对张艺兴的那些隐秘心思,或许早就显山露水,只是当时的自己没想明白罢了。以至于直到张艺兴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春梦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张艺兴的感情,觉不仅仅是亦师亦友这么简单。

吴世勋从小长在锦国的国都舒城,父亲吴华又身居要职,所以虽然吴家家教严格,他也还是对那些风月之事有所耳闻的。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在梦中与自己共赴云雨的对象,会变成张艺兴。

他迟疑又惊慌,犹豫又彷徨。可这复杂的感情一经点拨,便如洪水一般宣泄而出,他发现自己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般心无杂念地面对张艺兴。他想把这个人揉进怀里,压在身下,彻彻底底地拥有他。

但他不敢,他怕张艺兴无法接受,怕他用失望又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若是那样,他的人生又还有什么意义?

彼时吴华已在锦国彻底覆灭之后入初国为官,对他这样的当世文豪,初国皇帝自然是毫不吝啬地给予了他高官厚禄,只是这其中到底有几分信任看重,便是冷暖自知的事了。

 他纳了两房妾室,急着延续吴家的香火,可这两个妾侍的肚子却是一直没有动静。吴华正心急如焚呢,恰好辗转听闻吴世勋仍在人世的消息,确定情况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了黎城。

一见到吴世勋,吴华便喜上眉梢,连声对张艺兴道谢。吴世勋看着吴华揽着张艺兴肩膀的动作,觉得碍眼极了,他不着痕迹地隔开张艺兴和吴华,淡淡地说了句:“父亲怎么来了?”

无怪吴世勋对吴华态度冷淡,少年时被父亲抛弃,眼睁睁看着母亲病死是他多少年来不愿意去回想的痛苦经历。再加上虽然吴华是刚得知他们的消息不久,可他们却是早就听说了吴华在初国官运亨通的传闻,吴世勋实在是难以接受自己的父亲就这样背叛了自己原来的国家。

吴华因吴世勋冷淡的态度怔了怔,搓了搓手有些尴尬道:“为父是来接你回去的。”

“回哪去?”

吴华想说回家,但他实在没有脸面让吴世勋跟自己回一个全然陌生的“家”,所以只好道:“回在沥都的宅子……”

“没兴趣。”

吴华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张艺兴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吴兄莫急,我来劝劝世勋吧。”

吴华叹了口气,俯身朝张艺兴一揖:“有劳贤弟。”

吴世勋被张艺兴带到了内室,二人一时沉默不语,半晌之后,张艺兴才终于道:“……他毕竟是你父亲。”

吴世勋却只直直地看着他:“老师希望我同他走么?”

“我……”

“老师。”吴世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中满是张艺兴有些看不懂的恳切和悲伤,“你真的希望么?”

“他是你父亲。”

张艺兴纵然有诸多不舍,可父子之间血脉相连,他断然没有挡在中间的道理。

“我明白了。”吴世勋垂下头,轻声道,“今年刚移过来的梅树,我还没看过它开花呢,等看过它开花之后我再走,好不好?”

吴世勋想,或许分开也好,可能那样,他就能慢慢理清自己对张艺兴的感情,把这脱了轨情感重新拉回到正道上。

张艺兴看着这样的吴世勋,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攥紧一般,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沿着经络传遍四肢百骸。他几乎要握紧拳头,才能让自己的声音里不带上颤抖:“好。”

吴世勋觉得之后自己跟张艺兴相处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他贪恋地将张艺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烙印进自己的脑海里。有时他甚至会从背后抱住张艺兴,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轻轻磨蹭,张艺兴不仅不会推开他,反而会安抚般地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吴世勋觉得自己卑劣极了,仗着张艺兴对自己的愧疚与纵容,肆无忌惮地放纵着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思。

他记得自己临走前的最后一天,张艺兴让人把石桌搬到了梅树下,打算一边赏梅,一边饮酒。那时吴华因为急着处理公务,已经先半个月离开,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像是生怕吴世勋会反悔一样。吴世勋听得不耐烦,回了句“老师教导我君子要言而有信,我怎会首鼠两端?”便堵死了吴华未尽的话。

他看着张艺兴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担心他会着凉,张艺兴笑着摆手说不冷不冷,待会喝点温酒就暖了。

这一天,还来了个吴世勋眼里的“不速之客”——边伯贤。边伯贤是张艺兴的多年知交,平日里常有往来,也一度是被吴世勋暗地里看作是“情敌”的对象。

边伯贤抱着手炉,笑眯眯道:“听说小崽子要走了,我当然得来送送。”

张艺兴笑了笑把他迎了进来,一边说道:“我去拿酒,你们俩先坐一会儿。”

吴世勋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专心致志地盯着张艺兴的背影。

“真难得,今儿居然不逮着我呛声了。”边伯贤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算是临走之前转性了?”

吴世勋依旧没搭话,张艺兴已经端了酒从屋子里走出来,看他俩安安静静的也觉得新奇,玩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边伯贤摊摊手:“我也很纳闷。”

张艺兴一手拎了个还封着的酒坛,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白玉制的酒壶,玉质清透光润,甚至能隐隐看到里面澄澈的酒液。

边伯贤看了看那酒壶,摸了摸下巴道:“这酒……很有趣啊……”说罢,还若有所思地看了吴世勋一眼。

吴世勋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但边伯贤性格向来跳脱,所以他也没把这个眼神放在心上,只起身将石桌上的酒杯摆好,又将张艺兴手里的酒接了过来。

“这小崽子对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贴心……”

“扬儿!”

吴世勋回过神,正对上吴华恨铁不成钢似的眼神。

虽然他有诸多不愿,但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让吴华下不来台。所以那位吴华口中的“晏世叔”来了之后,他还是陪坐在了一旁,只不过那两人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晏世叔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不会回答。”

吴华被他气得脸色发青,倒是那位“晏世叔”出来打了个圆场:“令郎这脾气,倒颇有魏晋名士风范。”

“不过看来吴兄教子之路,却是任重道远啊。”他笑笑,起身道,“我还有公务未了,就不久留了,告辞。”

吴华忙跟着起身相送,回来之后面色沉得可怕,一巴掌拍在了木桌上,桌上的瓷杯被这力量晃得直颤。

“你这逆子,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吴世勋毫无所动,“所以麻烦父亲也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

吴华声音发抖:“你不入仕,吴家将来该怎么办?”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更何况吴家。”

“你……呵。”吴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你无非是想回黎城,和你那老师重温鸳梦罢了。”

看着吴世勋陡然变色的脸,吴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被我说中心事了?啧。”

“知子莫若父,你当我在黎城那几天是瞎的么。”吴华厉声喝道,“我不点破,是为了给你留几分颜面……”

“够了!”

“你猜艺兴知不知道你对他有这般龌龊的心思?若是知道了又会不会直接将你逐出师门?”

吴世勋被他说到痛处,面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连吴华都不禁对这样的吴世勋生出一分惧意,他强撑着继续道:“艺兴是不是没跟你提过我和他的关系?”

“他可是请我喝过玉梨酒的。”

吴世勋神色一动:“什么玉梨酒?”

“你不知道?哦对了,你那时还太小。”吴华笑了一声,“这是锦国那些自谓雅人之士表达爱慕之意的方法。”

“用白玉的酒壶,配上清酒,再在酒壶里放上一小块雕刻成心状的雪梨。”

“取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壶’之意。”

玉壶……冰心……

临走前一晚喝的那壶酒,他之前从未见过的白玉酒壶,酒液中淡淡的梨子的清甜,边伯贤怪异的眼神,还有他喝醉之后朦胧间,听到张艺兴在他耳边说的一句……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

那时他情伤之下,根本不曾细想这句话究竟有何深意,如今听了吴华这番话,再回想张艺兴的那句话,便是百感交集。

他既喜又悲,喜的是原来自己的感情并不是一厢情愿的单恋,悲的是既然如此,张艺兴为何又要让自己离开?

吴华见吴世勋神色变化,但却并无他想见到的愤怒羞恼之色,急切之下,忍不住又补了句:“你道张艺兴是甚么清白之人么,他不过……”

“张艺兴是我的老师,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吴世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而且,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你有生我之恩,可有养我之恩?”吴世勋质问道,“幼时是母亲教我,长大之后是老师教我,你可有照顾我半分?”

吴华道气结:“我那时忙于政务,抽不开身,可也寻了大儒教你诗文,我是你父亲,怎么也不会害你……”

“是啊,您不会害我,只会让我和母亲自生自灭。”吴世勋冷笑了一声,“那我顶着吴扬这个名字活了快二十年,也算是报了您的恩情了吧?”

“……你什么意思。”

“只是告诉您一声,从此之后世上没有吴扬了,只有吴世勋。”

“你我父子情谊就此恩断义绝,高官厚禄也好,锦绣前程也好,您自己一个人去寻吧。”

说罢,不顾吴华在他身后歇斯底里的叫骂,径直出了吴家。

他去当铺当了块身上戴着的玉佩,买了匹马,日夜兼程赶回黎城,想找张艺兴当面问个清楚。

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又为什么让我离开……

那间他住了八年宅子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一个负责平日里洒扫的小童。
 
“艺兴哥哥和伯贤哥哥出去云游了,说是至少一年才回来。”
 
吴世勋想,无论张艺兴在哪,他总会找到他。